
电影《抓娃娃》上映了大半个月了,“沈马组合”不负众望,不仅首日票房破亿,还带动当天大盘突破3亿,一举点燃暑期档。

作为开心麻花“西虹市”宇宙的延续,这次的故事矛头直指鸡娃、应试教育、东亚家庭等舆论议题,用富人装穷的反差设定,烹制出一部受众面极广的荒诞喜剧。

有人盛赞这部电影“揭开了东亚教育的遮羞布”,也有人批判其“和稀泥式结局”,当一部作品能够引起如此复杂多义的阐释,让观众既可以带着轻松的心情来图个乐子,也可以反思荒诞情节所映射的现实,已经是成功的亮相。
反派视角的喜剧性
喜剧难写,创作上的火候要平衡讽刺和社会敏感度,对节奏的把控更是需要精确到秒。在电影《抓娃娃》中,沈腾饰演的父亲马成钢为了培养儿子马继业具有成功的品格,周密地策划了一场穷养计划,过程中几次险些“摊牌了,不装了,你爸是富豪”,装穷的穿帮与补救是全片的核心戏剧矛盾,拉动剧情的发展,也形成了一个个小情景里的笑点。

相比《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影片延续了开心麻花一贯强反差的设定和夸张的表演,并在细节处糅入具有时代性的幽默元素。从一开场的家访就处处是反差,先是马继业一家老小反倒天罡的生活作息:孩子忙活着家务,而家里的长辈睡到日上三竿;再接着是马成钢夫妇极其为难地拒绝富商教育资助。尽管牙买加的新鲜咖啡豆和高希霸雪茄未能让老师意识到这个家庭的与众不同,但迅速把观众拉进了这个由马成钢打造的“楚门的世界”,围观他这场看似荒诞、细思极恐的教育实验。

故事从马成钢的视角展开叙述,是喜剧性的关键。他对儿子用心良苦的栽培,屡屡受到周围人的阻挠:生日宴会上的姥姥姥爷、看不惯儿子被欺负的母亲、发掘孩子运动天赋的体校教练……当反派成为被戏弄的喜剧主角,马成钢化解这些穿帮危机的努力就形成了密集的笑点,爱马仕、还得捞等笑梗层接不穷,嘲弄他的包袱一个接一个,也巧妙地让马继业成为了NPC般的存在。
随着孩子不断长大,戏剧性与喜剧性在奶奶葬礼这一场推至高潮。一次意外,让马继业看见腿脚不便的奶奶竟然在灵活自如地打篮球,为了合理圆谎,马成钢只能安排她杀青。在葬礼上,司仪是从婚庆现场拉来的,亲友们的眼泪是主角现身前滴好的,饰演奶奶一角的李老师因心有不舍而诈尸,情真意切喊出了孙子的名字,可就像她打篮球被随意解释为回光返照一样,这声呼唤被搪塞为幻听。
影片的喜剧技巧是高级的。葬礼上的马继业哭得多崩溃,影厅里的观众笑得就有多大声,可笑中又夹杂着心酸和不忍,那一场戏所传递出来的复杂情绪,不仅关于被蒙蔽的马继业,也是曾被“善意的谎言”喂养长大的我们自己。这是含泪的笑,如同《钦差大臣》中,谎言被拆穿、上当的官员被嘲笑时气急败坏地问道:“你们笑什么?你们是在笑自己!”
果戈里在回顾这部喜剧的创作时说,“人本性的底层含有永远喷发的笑的源泉;这个源泉加深对象,使那些本来会滑过去的东西鲜明地表现出来”。在电影里,不同程度“含泪的笑”还有许多处:为了让马继业放弃运动员梦想而安排的假诊,思想品德公开课上的唯心主义发言,都是每一个人都真实经历过的情境,而电影将那种荒诞感夸张化,既可笑,又可悲,更可怖。
许多观众把《抓娃娃》与《楚门的世界》作对比,后者讲述了主人公楚门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被精心设计、全球直播的真人秀节目,于是勇敢克服内心的恐惧去追寻自由的故事。听起来似乎就是马继业视角下的《抓娃娃》,影片中也有多处设定致敬了经典前作,但两部电影的命题并不相同,《抓娃娃》更聚焦于成长。
在影片的最后半小时,当马继业跌到游泳池底,看见瓷砖上那个展翅飞翔的鸟,唤醒了尘封的记忆时,他把这只鸟变成高考的答卷,故事由此进入马继业的视角。
从破旧的里院,到集市、学校等场所组成的社会空间,再到防空洞里的教育集团,三个空间象征着马继业与亲人、与社会、与自我的三层关联,马继业的逃跑计划正是逐个突破这三重空间,小小少年由此不再是父亲人生里的NPC,开始建立起真正的主体性。
里院顶楼小屋的布置充满了怀旧滤镜,马继业在这个空间里宛如三好学生模板,一言一行都极其失真,正是这种夸张的表现风格瓦解了马成钢视角下的温馨,也刺痛着我们关于优秀教育的想象。在这个象征着他与亲人关系的空间,只是一个父亲对童年自己的弥补,家长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延续,常常悉心照顾,却疏于欣赏其主体性。象征着亲情的关系虚假至此,马继业成长的第一步是继续扮演三好学生模板,在日记本里写下豪言壮志,等待着被父母检阅。
社会空间很大,也因此留下了无数破绽,让马继业得以摸到真实存在的一角。尽管影片对社会空间的建构回避了“阶级”这一痛点,对贫穷仅仅体现于节约用水和捡瓶子赚钱,却隐去了贫富身份如何塑造着特定的人际交往、认知与人格。不过,正是在这个空间,马继业经历了平板游戏的诱惑,和父母一起在运动场快乐地捡瓶子,日复一日地奔跑,这些自然生长出来的喜怒哀乐,会像水池底的鸟一样,融入记忆,成为塑造自我的养分。
防空洞里的教育集团,夸张怪诞地融入了很多元素:公司式环境布置、生物实验室的标本、高考倒计时、五年计划以及满屏的监视器和分析数据。当马继业最后逃到这里,他砸掉了教师名录,一定程度也砸碎了那个被制造出来的自己。可是从怀疑、到恐惧、再到击碎,自我的垮掉与重建如爽文,缺乏聚沙成塔的过程注定无力,最后掀开防空洞的门,孩子们玩闹的一幕,便只剩下苍白的感动了。
片名《抓娃娃》的表层含义,应该是指“抓紧娃娃的教育”,是与“鸡娃”同义的动作,但却总令我想到游戏厅里的娃娃机,造型一模一样的公仔被堆积在玻璃盒子里,有些会被幸运地钳走,有些会一直默默无闻地在角落蒙尘。
整部影片我笑得最开心就是结尾部分,马继业以705分考上了体育大学,在马拉松比赛中偏离跑道捡瓶子,如同在娃娃机里被钳臂抓到半空又掉下去,是不被选中的自由。只是这种自由造价极高,从里院小屋到社会空间再走出防空洞,从NPC到真正具有主体性的自我,电影只向所有东亚的大朋友小朋友们展示了三道门,却未展示每一次成长所需要付出的真实代价。
如果说,喜剧是把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当马成钢滑稽怪诞的鸡娃计划一次次令我们发笑,这笑声就是一种解构,把那无价值的呈现出来、强调出来,让人看得再清楚些,想得更明白些,笑声就不仅仅是生活的麻醉药,更是社会的手术刀。
约稿作者:杨佩洁,编剧、电影策划人,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签约青年评论家